王克《天人五衰》(十六)

原标题:王克《天人五衰》(十六)| 长篇科幻连载

王克《天人五衰》(十六)

晚上好!

今天更新王克的长篇,《天人五衰》16话。

【前情提要】

讲完故事的宽彧受到短发女子的质疑,气氛紧张时他收到送灵APP的召唤,离场去加班。齐立则开始讲一个和“加班”有关的故事。

那一夜,他本应登门救助一只变种猫,却在等公交时遇见一个胖子。他们有着相同的爱好——跳霹雳舞。

胖子叫瀚森,自称是齐立的老朋友,齐立尝试回忆却遭受头痛的折磨。警车追来,瀚森逃跑,齐立跟随。

直到一所学校前,他们才停下脚步。这时瀚森告诉齐立,再过一个小时他就年满三十岁了。

王克《天人五衰》(十六)

| 王克 | 剪辑师,喜欢躲在静谧的暗夜,透过时间线冒充笨拙的上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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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人五衰

十六 加班狂想曲(二)

全文约3600字,预计阅读时间7分钟。

夜雾渐浓,夹杂着湿润的倦怠和执着的凉意。

瀚森又掏出供放喇叭点出舞曲,在银灰的光晕中跳起太空步,皮鞋底与水泥地面肆意摩擦。

嘶嘶沙沙,嘶嘶沙沙……

我想起一点儿了。

蛋壳城的第十三学院,的确有一道极其相似的正门。从十岁那年秋天起,每天上学都要穿过银光汇聚的隧道,整整两年——这样的经历,我怎么就忘了呢?

那好像是许久以前的事儿——究竟过了多久?十年?十五年?二十年?

不顾后脑再度绷紧生疼,我不断在回忆里翻找那个数字,彷如大海捞针,最终一无所获。我只得放弃,刚松口气,他恰好跳完一段舞,挂着汗珠的圆脸转过头冲我笑,一如当年的初遇。

那时的我,是个对学院生活抱有过分期待的插班生。若非我爸的特殊关系,我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进入这所蛋壳城的知名学院。能被安排进去,我本该感到庆幸。

然而,过了好多天,那些比我小两岁的同班同学对我还是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

如今说起,真是非常奇怪的感觉。我对年份数字模糊不清,初进学院的寂寞光景却依然无比清晰,那段记忆像被精心备份储存,生动得宛如昨日之事。

终于,我爸还是试图开解我。那可不是他擅长做的事儿。

他说,这蛋壳城里的孩子都是五岁起进入学院,你的同班同学虽然只有十岁,但已经进入了专业训练的阶段,第十三学院的强项是演艺和竞技,所以他们的生理心理都比别的孩子早熟,你可别随便招惹他们,知道吗?

那阵子,我爸的眼角初现皱纹,可把他紧张坏了,早中晚各敷一张号称尖端生物科技结晶、摸上去比煎饼还厚的面膜——说这话时,他正虔诚地拍打脸颊,直到松缓下来,又龇着牙重复道,别招惹他们,切记,切记!

很多时候,越不希望发生的事情,偏偏必然发生。

有天放学,我被足球场角落的喧闹留住。第十三学院在富人区核心地段半山道,不闻闹市喧哗,轻如蝴蝶振翅的动静也变得无比躁动。

更何况,那帮孩子在跳消失已久的霹雳舞。

我挤进围观人群,圈中女孩刚完成最后的空翻,短裙下汗涔涔的大腿肌肉分明,惹得周遭男生纷纷吹哨喝彩。

我认出其中一位与我同班的男孩。单看外形,这家伙着实不是跳舞的好材料。他个头儿不高,四肢短而壮实,第十三学院的藏蓝色立领修身制服让浑圆脑袋更显滑稽。

切换舞曲的间歇,他以娴熟的单手撑地加入,随即是一组让人眼花缭乱的旋转和滑步——顿时我为自己的以貌取人感到羞愧。

刚退下场的女孩过来跟我打招呼。她叫穗,棕褐色眼眸在夕照下闪烁,鼻翼两侧的小雀斑更显活泼。

那是我第一次和蛋壳城的女孩说话,虽知道她比我小一岁,整个人却僵硬得像棵惹了蛀虫的老树。

很快我便发现,蛋壳城里的女孩大多如此,她们就像被精心筛选的瓷娃娃,美丽,健康,短暂的生命总洋溢着快乐,难觅忧伤。

至于男孩,几乎没有给我留下什么印象。除了那个圆脑袋的家伙。

瞧见我和穗聊得热乎,他只跳了四拍舞就停下来,凑到穗的另一边。不像其他面带敌意的男孩,他热情地和我握手,做了自我介绍。尔后,在他的怂恿下,我也加入圈子,来了一段霹雳舞。我跳的时候,他和穗都很兴奋,不断鼓掌吹哨。

再后来,我们仨人一起沿着坡道,向闹市的方向走去。他教我唱了一首歌。歌名我忘了,但歌词却始终铭记于心——

暮色总是蕴藏平和,

她的逗留稍纵即逝,

世界不再危机四伏,

更无硝烟四起,

我只愿你不再受难煎熬,

你会得偿所愿吗?

不管怎样,我们终究是一体……

时近午夜,我和瀚森在云吞面馆落座。死期将至,我能给他送行的,也只有一碗热热的虾仁云吞面。来得太晚,厨房里只剩人造虾肉,面汤的滋味儿更与学院食堂的相去甚远。尽管如此,瀚森吃得很满足。或许他只想抹去我心头的尴尬。我和他相处的日子并不长,但他总能轻易看穿我的思绪,而且做得不动声色,为我免去不少尴尬。

吃完面,他一抹嘴,猛然问我,阿立,你还记得精英社么?

我一怔,夹着面条的筷子定格半空,面汤里浮游的半只云吞叼着白花花的虾肉对我发出嘲讽。

我怎么可能忘记呢?

精英社,我俩交恶的地方。

在学院的末年,我、穗和瀚森被调入精英社。

蛋壳城的每座学院都有精英社,地处各院最僻静之处,隐秘,森严。教学内容虽不尽相同,却都有各自的传说。

进入精英社的翌日,我便打听到属于它的传说:在毕业之舞中表现优异的人,会被选中进入穹顶的蛋黄里,参加神秘选秀,优胜者会得到巨大的奖赏……

至于老师,每当被社员问及此事,有的笑嘻嘻地打着马虎眼说,不管怎样你们都要努力噢!有的干脆避而不谈。

没有人看过所谓的选秀,没有人知道奖赏究竟是什么,但“努力跳舞,杀入蛋黄”早已成为全体社员的信条。

也就是在这一天,有别的话飞进瀚森耳中。

从练习室出来,当着所有的人、包括穗的面,瀚森甚至没有看我的眼睛,只是冷冷地说道,你不是我们的一份子,更不属于这里,赶紧滚吧!

我迟迟没有回话,也不愿离去。我站在他面前,试图凭借微弱的暮光,从他的眼里找出一丝答案。然而他的双眼早被蒙上一层惨淡的迷雾,再也没有向我敞开。

直到今天,我都想知道,到底有人跟他说了什么——是我其实很讨厌他?还是我在一个派对里偷偷亲了穗?

第一条,子虚乌有;第二条,我不否认。

或许根本没有什么流言蜚语,他只是单纯地要跟我绝交罢了。

我向店员要了两杯热茶。热气升腾,在我和瀚森之间筑起无形的墙。我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没忍住问他,后来你被选上进入蛋黄了么?

他苦涩地笑了,摇摇头。

那怎么可能?你是精英社里跳得最好的,不是你,还能是谁?

所有人的结果都是保密的,毕业后谁也没有再见过谁——

难道有人冒名顶替了你?

瀚森扑哧地笑出声来。

你想多了,他一边把玩着湿漉漉的筷子,一边说道,毕业之舞是在一个看不见周遭环境的暗室完成的,只有社员自己,不见他人——正如那句谚语“蛋壳城里没有两颗一模一样的冰雹”——没有谁的舞姿能做到与别人、不论是比他优秀或糟糕之人一模一样,从进入练习系统的第一天起,细微至呼吸的节奏、手指的律动幅度,都被他们记录在案。

他们是谁?

我不知道,但在学院的七年,我无时无刻感受到他们的存在——难道你不觉得吗?

我一脸茫然。

他放下筷子,指节敲着桌面,缓缓道,用老师的话说,关于你的一切,早就同步上传到穹顶的蛋黄主机。

说到这里,我的后脑又开始割裂般地疼,它向我提出严正抗议。我不该把这些陈年烂事儿再挖出来,在这个冷得彻骨的夜让自己身心俱疲。更何况那时我本应在加班的路上……

我让店员添了半碗热汤,撒了层厚重的白胡椒粉,搅开一口喝下,头疼才得以式微。

瀚森没有再说什么,红润的脸庞倚在右手掌心,神情平静,呼吸均匀,一点儿不像一个生命只剩下几分钟的人。

我低着头,不再对视。

墙上的电子钟进入最后时分,23点59分17秒,18秒,19秒……

剩下30秒的时候,他掏出了供放喇叭,置于我面前,手开始微微颤抖。

终于来了,我想,他终于要崩溃。但我又能怪他什么呢?也许他说得对,我不是他们的一份子,等候生命的终结这事儿,我永远不能感同身受。

时钟传来午夜的铃响。

瀚森的身体猛地一震,然后缓缓闭上眼。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徐徐睁眼。他不可置信地抚摸脸庞、脖子、手背,甚至把手伸进裤裆狠狠抓挠。他浑身干燥,包浆浸润并没有如期而至。

奇怪的是,那一刻,他的脸上竟滑过一丝失望的神色。

我抓住他刚从裤裆里抽出的右手,哽噎着问他后面的打算,并表示帮助他在这里留下的意愿。

他只是直摇头。

我不属于这里,他说,能跟你再跳一次舞,我已经很满足了。然后他将供放喇叭推到我面前。这玩意儿你留着作个纪念吧。

那你打算去哪儿?

回去呗,我还能去哪儿?

说罢,瀚森用双掌扶着桌面,咬紧牙关撑起身躯。那时我才留意到,原本紧致圆润的脸庞变得暗黄干瘪,手背布满裂痕,像是死神在上面盖了两个结实的戳儿。我连忙起身要扶他,却被他努努嘴示意拒绝。隔着小小的圆桌,四目相视,静默无言。尽管时过多年,我仍忘不了那双苍茫浑浊的眼球顽强送出的眷恋。

他终于站定,却挺不直腰身,只能弓着背,颤颤巍巍地推开店门,走进清冷的夜色。

透过面馆的玻璃窗,我目送瀚森离去。在不远处,昏黄的街灯下,一个穿黑色长衣的人倚靠着灯柱左右张望。那人身影细长,脸被连衣帽的黑影湮没,整个人漆黑一团,唯独手中的环透射银光。见瀚森走过,他立刻弹掉指间的烟,尾随瀚森离去。

我走到柜台前结账,店员告诉我账已经让瀚森结了。

他哪儿来的钱?

店员耸耸肩,指了指台面的铝盘——两颗湛蓝的琥珀,在台灯下闪耀光芒。这个分量,别说两碗云吞面,买下半间店都绰绰有余。

这傻X,死到临头还那么好面子!

思忖间,我隐约听见凄厉的警笛,在深不见底的夜色中再度响起……

虽说在一个晚上见证两桩潜在死亡并非幸事,但我还是接着去加班。毕竟我丢不起这份工作。

那只等待我治疗的变种猫毫无濒死的模样,相反,它目光有神、毛发细软、肉体富有弹性,摸下去,还会发出又尖又嫩的回应声。

有病的也许是它的主人。

这姑娘浓妆艳抹,双臂交叠于丰满的胸前,歇斯底里地质疑我的行医资格。

我更加迷惑。她的猫有问题吗?小家伙儿只是长得——就像——猫啊!没有怒不可遏欲摧毁一切的眼神,没有狰狞分叉显露锯齿的尾巴,它怎么就不是一只好猫了呢?

到底是猫没有长成你们想要的模样,还是你们早已忘了猫本来的样子?

我不知道,也懒得探究。

晨曦初现时分,我坐在空无一人的公交车上,开始怀念瀚森。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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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编 | 康尽欢

题图 | 动画《爱、死亡与机器人》截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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