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连载!】昼温《致命失言》(一)

原标题:【新连载!】昼温《致命失言》(一)| 长篇科幻连载

【新连载!】昼温《致命失言》(一)

特别擅长写语言学领域科幻小说的昼温,也开始进行长篇连载了!

这是一篇把语言学和瘟疫联系起来的小说,在这个被疫情深深影响的世界,人类的生活和交际方式有了重大的变化,而语言正是人类最基础的交际方式,如果一场瘟疫本身和语言有关,那世界将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昼温正在将她笔下书写过的世界和人物融合起来,她曾经作品中的一些人物会在本作中出现,例如开篇的人物,出现于前不久发表的《埃塞俄比亚凤凰》。

【新连载!】昼温《致命失言》(一)

| 昼温 | 科幻作家,作品曾发表在《三联生活周刊》《青年文学》和“不存在科幻”公众号等平台。代表作《沉默的音节》《偷走人生的少女》《泉下之城》《言蝶》《百屈千折》等。《沉默的音节》于2018年5月获得首届中国科幻读者选择奖(引力奖)最佳短篇小说奖。2019年被选为“微博十大科幻新秀作家”,凭借《偷走人生的少女》获得乔治·马丁创办的地球人奖(Terran Prize)。

致命失言

序章 第一章

全文约10300字,预计阅读时间20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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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

东非重点生化危害防控实验室的五级隔离病房,陈青曼已经睡了很久。

她看上去没有一点异样。这很不寻常。毕竟在这个房间里,不少人都在死前呕出了全部内脏,每一寸墙壁都曾糊满腐蚀性的鲜血。这个二十几岁的姑娘看上去很健康。淡蓝色的拘束衣下,青曼的皮肤上没有红疹、溃烂或是新鲜的伤口,脸颊上也恢复了血色。就算一头长发不在了,依然是个精神、顺眼的女孩。对了,头发也是住进病房时医护人员给剃掉的,已经全部消毒焚烧了,现在头皮上长出了一层短短的“青茬”。

隔离室跟一般病房差不多,只是右边摆着五六台仪器,组成了一套全方位生命支持系统,随时准备替代衰竭的器官。但这些青曼没有用上,管子的一头全都好好地搭在机器上。隔离室的东墙都由三十厘米厚的玻璃组成的,连着一间两倍大的实验室,可现在也是空无一人。巨大、纯白、无菌的空间里,只有青曼一个人。

刚来的几天,她总是在哭。没有人来为她拭去泪水,屋里的通讯器也从来没有响起来过。观察她的人们坐在另一个园区、另一栋楼的实验室,一个个神情严肃、全副武装。这些与埃博拉较量过的勇士们也怕了。在东非某国南部一个落后的小村庄里发现这个姑娘时,全村两万人没有一个幸存。有人触电而死,有人落水而死,有人躺在床上像睡着了一样,但大脑早已完全腐烂。姑娘似乎已经昏迷了很久,跟她一起来东非的中国男子一直在照顾她,并且发出了警报。救援人员赶到时,他不知道吃了什么,在姑娘床前咽了气。

最诡异的是,不管是血液、尸体还是环境,现场没有测出任何一种未知病毒、细菌或真菌。整个村子像被什么巨大而恐怖的存在袭击了一样,一种人类无法理解的存在。姑娘醒来后也很不配合。他们只知道陈青曼是南城高等教育学院的年轻讲师,男伴李堪是她导师林淑仪的儿子,两人多次来东非考察原始语言。所有人都只把这些信息当无关紧要的背景资料,前来会诊的全是生化医学方面的专家。他们束手无策,但也并不悲观:不管是什么病,高致死率往往伴随着低传播率。非洲恐怖的传染病太多了,但没有一个能引起全球大流行。只要把姑娘控制住就好了,他们这样想。

姑娘很好控制,只是不太配合。除了哭,她几乎不会对外界有任何回应。此外,她似乎还有严重的心理问题,多次寻死。换上精神病人用的那种束身衣后,她只能躺在地上默默流泪。又过了一段时间,她陷入了长长的昏睡。

但在隔离的第二十天,姑娘睁开了眼睛。负责监控的小大夫吓了一跳:她的眼神变了,清亮有神,绝望褪尽。青曼缓缓坐起来,扭头看了看自己束身衣的背面,清清嗓子。

“我没事了!”她冲摄像头喊,眼里笑意满满。

第一章

语言是什么?是社会共享的密码,是代表概念的音节,是最适合人类的信息传输方式,也是一组纷乱的符号。孩子,总有一天,你会用语言思考语言。

那时你也会知道,出口的话并不一定代表真正的心。

——《致两千年后的你》

世界一块一块沉默下去的时候,沈念还在思考黄焖鸡的做法。

隔离生活过了这么久,她的厨艺长进了不少,逐渐接过了给同寝两个女孩做饭的职责。只可惜供给越来越单一,已经很难把冻鸡肉和白菜做出花儿来了。当然,虞亦言是指望不上了。

和往常一样,这位室友只会在接近中午时才起床。睡眼惺忪地走到餐桌旁,就好像动画片里顺着香味儿自动飘到美食前的汤姆猫。

“怎么又是白菜呀?”看到沈念端上桌的大碗,虞亦言皱了皱眉头。

“深圳这周的供应只有白菜。”

“好吧……盐放少了。”她拿起沈念的筷子夹了口鸡肉,又随手放在桌角。

“下次会注意的。”沈念放下另一位室友的饭碗,熟练擦掉了白色竹筷上的口红。她只是说说罢了,心里早已打定主意要帮亦言改掉不健康的饮食习惯。

“你们最近还上课吗?很久没看见你在客厅用电脑了。”虞亦言打了个哈欠,回身对着墙上的穿衣镜跟自己打结的长卷发搏斗。

“课还没上完,但林教授状态一直不太好,让我们先读点文献。”

“状态不好?她也得病了吗?”虞亦言的声音一下子警惕起来。

沈念摇摇头,“是她儿子李堪,属于那个在东非考察的语言学小组……都隔离这么久了,发病的人还是越来越多……明明有了战胜新冠肺炎的经验,不知道为什么还是……”

“是呀是呀。”虞亦言敷衍地回应。她总是这样,从来不会认真听别人的故事。沈念悻悻地结束了独白,心里又叹了口气。

“学妹,饭好了~”

等了几秒钟,那声熟悉的“来啦”没有如期响起,另一位室友的房间里什么动静也没有。

“学妹?梁悦?”

沈念加大了音量。

连虞亦言也放下了梳子,抽出几张纸巾擦掉了指缝里的精华素。“她今天不在家吗?不是说好了隔离期间谁都不准出门吗?”

“我就睡在客厅啊,有人出门肯定会注意到的,”沈念皱起眉头,两人一起盯着那扇粉色的小门,上面还留着过年时贴的福字。“应该在屋里的,刚才我隐约听到她在讲电话。不会是家里出什么事了吧?”

“这年头,出事也不奇怪。”亦言已经开始夹肉吃了。亚麻色的长卷发已经柔顺了很多,随着她的动作在印花绿睡衣上轻盈地弹跳。

“我去看看吧。”

沈念放下筷子,看见梁悦出现在门口。小个子女孩穿着肉粉色的居家服,短发乱蓬蓬的,眼里盈满了惊恐和泪水。

“学妹!”

梁悦一个趔趄扑进沈念怀里,瘦弱的身体一个劲儿往下滑。沈念撑不住她,顺势跪在地上,抱住了梁悦。隔着棉质衣服,沈念感到黏乎乎的液体在往外渗,她不敢看是汗还是血。

“出什么事了?啊?”

女孩抬起头,眼睛睁得大大的,额头、脸颊上都是水珠,汗和泪一起滑落。她的嘴一张一合,好像出水的鲫鱼,用尽全身力气也说不出一个字。

沈念的心怦怦直跳,最差的结果已经在脑海中成型了——全球无数人死亡、失去自理能力、严格执行居家隔离的罪魁祸首,只有几个月历史的全新绝症——流行性全身失语症。学妹的症状要么是凶险的急性,要么是没救的末期。

怎么办啊?

沈念流着泪望向虞亦言,后者端坐着饭桌旁,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没办法。

亦言放下筷子,转身回到自己的小屋,砰地一声关上了房门。

第二节

在南城的生活本该是自由而快乐的。

去年8月初,沈念在申请季快要结束时紧急联系了南城高等教育学院主攻儿童语言发展和言语失能干预的林淑宜教授,递上了匆匆准备的申请材料。也许整个中国有语言矫正临床经验的学生都不太多,林教授一眼看上了这位帝都大学语言学硕士,临时在系里多为她申请了一个名额。

有了入学资格,但校内宿舍早已分配完毕,沈念必须在寸土寸金的南城自己租房子住。她研究了很久,自己的存款怎么算都不够租一个床位的。愁闷之际,她收到了一个微信好友申请,备注显示“来自南城高等教育学院新生群的虞亦言”。那姑娘已经租好房子了,正在低价招室友。

“如果你愿意住客厅的话,一个月只用给我800块就好。”

沈念立刻心动了,但难免也有一丝疑虑:要知道,就算住最便宜的唐楼,想当“厅长”少说也要准备三四千的月租。正巧都在北京,两人就约着见了个面。

正值盛夏,沈念骑车过来,在大悦城一楼的星巴克一边乘凉一边等待。等得所汗都风干了,那姑娘才姗姗来迟。

见她第一眼,沈念的心跳漏了一拍。姑娘穿着很短的紧身挂脖上衣,下面是挂着金属饰品的高腰小短裙,走起路来才能看出是裙裤。她一身都是深深浅浅的绿色,再加上半透明的薄纱外搭,好像一阵清风从门外刮来,歇在沈念对面。姑娘刚刚似乎是在附近的商场购物,手里提着好几个白色的纸袋,脑门上有汗,但只是细细密密的一层水珠,对服帖的粉底没有一丝伤害。想到自己今天顶着素颜赴约,沈念一时感觉像没穿衣服就出了门一样,脸上热热的。

“不好意思久等了……我喝一口行吗?”

“啊……”

还没等沈念回应,姑娘已经端起了她面前的冰美式,优雅地抿了一口。透明的塑料杯上留下了一个豆沙色的唇印。

自我介绍一下吧,我叫虞亦言,虞美人的虞。之前在帝都外国语学院读高翻,去联合国工作了三年,准备在南城高院读同传专硕。你懂的,提升一下学历。”姑娘笑了笑,好像看不起沈念心里的女神学校,“你呢?”

“沈念,语言学,言语矫正方向。”

“读博士?”

“嗯。”

虞亦言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好像在评估什么。沈念移开了目光。

“好,我没什么问题了。你还有问题吗?”亦言突然说。

“额……我想问下,我这边的房租是只有800人民币一个月是吧?水电费大概需要多少呢?”

“对,一共800,水费、电费、网费你都不用管。”

“这样……只有我们两个人吗?”

“还有一个学护理的学妹,原来是帝都第二外国语大学的本科生。我和学妹一人有一个单间,你睡客厅ok吗?我跟房东确认过了,有帘子,还有宜家的简易床。”

沈念点点头。这样的价格,让她睡地下室都没问题。

开学后来沈念才知道,见她之前,虞亦言像选妃一样分别约过几十个同级新生,但见面之后统统没了下文,找舍友的事才一路拖到了八月。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那时她还太年轻,没有去深究“便宜”背后的代价。

当然,虞亦言并没有食言:沈念顺利地搬进了小客厅,生活上也不用那么捉襟见肘。免去房租压力,沈念便有余钱买书、买期刊,原本计划用来兼职的时间也都可以拿来做研究。只是,只是室友实在不让人省心。

单指虞亦言。

沈念怀疑,当初在星巴克的一系列操作是一种依从性测试,虞亦言借这个方式筛选出好说话、甚至是“听话”的室友,来包容她的任性,包容她熬夜、抽烟、不做饭也不打扫公共卫生的坏习惯。在这个小天地,虞亦言好像一个包圆儿了的自我,不管是情绪还是身体,都活得无比恣意,不愿为旁人做任何妥协。有时候,沈念会觉得自己像倒贴钱的住家菲佣。

虽然不像沈念一样有金钱压力,住另一个小间的学妹梁悦也容忍了虞亦言的一切。说“容忍”似乎不太合适。与压着不满的沈念相比,学妹才像是高高兴兴当了虞大小姐的“佣人”。她一直是虞亦言的忠实粉丝,曾经梦想成为和她一样的高级同传译员,只可惜家里非要让她转行学护理。在一起居家隔离的日子里,亦言偶尔会指导学妹口译上的事,还把自己圈里的资源介绍给她,学妹几乎成了她的小跟班。沈念知道自己没什么资格来评价这种不平等关系,只是去学校图书馆的日子多了些。

大隔离开始后,每天24小时和虞亦言待在同一个屋檐下才是沈念最头疼的事——甚至比过了席卷全球的不明失语症,还有自己花大价钱跑到南城上网课的懊悔。她已经谋划好要买一个大屏风,把自己的小床和客厅其他部分彻底隔断开来。

最多再忍半年,她就再也不用见到虞亦言了。那是沈念第二个天真的想法。

“亦言,出来帮帮我吧,医院只派了一个司机,救护车开不进来……我一个人没法把学妹弄下去……”

怀中学妹几乎失去了意识,虞亦言在房间里一声不吭。面对紧闭的房门,沈念的声音变得近乎哀求。她不敢相信,疫情面前,相处一个学期的情谊竟然如此不堪一起。

沉默半响,亦言房里响起一声微弱的“咔哒”。沈念立刻认出是点烟的声音,心中猛地窜起了怒火。她让学妹靠在餐桌旁,自己一拳砸在室友的门上。

“虞亦言!你真的想见死不救吗!有本事你一辈子都别出来了!”

烟味顺着门缝飘了出来,里面的人还是一言不发。

沈念的眼睛红了。她一直在关注疫情最新的研究进展,像学妹这样急性发作的失语症往往伴随着大面积脑部神经坏死,如果半个小时内没有连上生命支持系统,很快就会脑死亡,神仙也救不了了。

沈念咬了咬牙,蹲下来,把学妹绵软的身体搭在自己的背上。女孩的眼睛一直死死盯着她,好像还有半生年华没有诉说。

小屋的门开了。虞亦言出现在门口,戴着护目镜、手套和口罩。她什么都没说,扔给沈念一个口罩,把学妹的胳膊搭在了自己肩上。沈念心领神会,两人一起架起学妹,走出了那个曾经有过温馨回忆的出租屋。

走出逼仄的楼道,沈念几乎被阳光晃花了眼。她已经太久没有出门接触真实的世界了。隔离期间,所有的信息都来自社交网络,来自屏幕、指尖和电波,不真实感逐渐消失,真正的世界化为异域。

来不及适应了,沈念在恍惚间带着学妹往前走,耳边只有虞亦然的喘息声。

到了能行车的地方,想象中闪着警笛的救护车并没有出现。南城疫情刚爆发那一周,她们家楼下经常会有救护车过来拉人,最多的时候一次来了十几辆。沈念站在11楼的窗前观望,好像一些小玩具塞满了楼下的操场。

这次,来接人的只是一辆面包车。司机穿着全套防护服,驾驶座也被薄薄的塑料膜包裹住了。他没有下车,也没有说话,似乎并不在意接的是尸体还是活人。

掀开面包车的后门,里面的座椅都被搬走了,只有一个空荡荡的车厢。别说担架了,一个能扶的地方都没有,如果后门没关严,一个颠簸就能把人甩出去。沈念这才真切地意识到,资源匮乏已经严重了什么程度,小区的安宁只是掩盖危机的死寂。也许人就是这样:真实的世界没有BGM,没法提醒剧中人危机将至,远方失智老人的痛苦飘渺虚无,影响自己的只有五感能触及到的有限信息。随着时间的流逝,大脑对这些信息的敏感度也在不断下降,直到……沈念低头一看,怀里学妹的气息已经很微弱了。

“太狼狈了。”虞亦言缩在靠近驾驶室的一个角落,裹紧了半透明的长衫,正对着暗色的玻璃窗端详自己的倒影。印花睡衣已经铺满了灰尘,口罩挂在下巴上,刘海儿被汗水粘在额角。她撩了撩,才发现护目镜不知什么时候掉了。接着,她和沈念的目光在镜像世界里相遇。

“她已经这样了,是不是说明我……我们也……”虞亦言的声音逐渐没了生气。

“这种急性发作的失语症传染性很弱,各地都有偶发。不管怎么说,一会到医院做个脑CT就可以排查了。”你能不能不要总想着你自己?沈念冷冷地说,把后半句藏在了心里。

虞亦言知趣地没再回应。她移开目光,脸埋在膝盖里,长长地头发盖住了半个身子。如果不是刚才到行为,沈念会感到很心疼,可她太生气了。

如果是刚开始隔离那段时间,沈念也许不会这么生气。但自从知道了虞亦言也有心,这一切就很难让人原谅了。

大隔离刚开始不久,学妹的22岁生日就到了,虞亦言声称要为她办一个“生日宴”。沈念以为亦言最多会给学妹送几样自己不要的小首饰,没想到真搞的有模有样:楼下的西饼屋关门了,虞亦言就拿出三月份囤好的低筋面粉,用电饭煲做了一个简易的小蛋糕,学妹的眼泪都要掉下来了。蛋糕上桌后,虞亦言像变魔术一样找出一根白色的照明蜡烛——沈念不由怀疑这位生存狂究竟在小房间里囤了多少物资——插在蛋糕中间,然后掏出打火机就点。烛芯一直没有点燃,向上窜起的火焰燎着虞亦言褪色的美甲,看起来非常危险。

“不用了亦言姐,没有蜡烛也可以的。”学妹赶忙说。

“你别管。”

蜡烛终于点燃了。沈念关上灯,两人一起为学妹唱起了生日歌,在无序的世界中保留了最后一点仪式感。黑暗中的一抹烛光与窗外的星光交相辉映,再加上亦言空灵的歌声,气氛美好到让人想落泪。

收拾好生日宴的狼藉,处理完满厨房乱撒的面粉,沈念坐回小床上时已经11点多了。亦言的歌声还在脑海里回荡,眼泪止不住往下流。独自在他乡求学硬冷了她的内心,但此时此刻,她无比思念家人,思念学校,思念疫情前的世界,还有他。刚刚看到学妹与男友视频时幸福的样子,诸明的面孔又浮现在脑海中。那次争吵以后,两人再也没了交集。社交媒体的推荐算法不知道真实人类可以一瞬间改变爱恨,还在固执地给她推送和诸明有关的消息。也许是诸明足够耀眼,校内校外的新闻太多了,每次都让她心头一震,刺破兜住回忆和泪水的薄囊。后来,沈念干脆关了朋友圈,删了微博、豆瓣和Ins,把全部精力都放在眼前的研究上。意外的是,远离了信息轰炸,她也没有染上疫情初期蔓延的恐慌症,在稳定室友情绪方面起到了很大的作用。

尽管如此,诸明还是无法淡出沈念的生活。他永远像薄纱一样笼罩眼前的一切,像世界靡靡的背景杂音。

沈念拿出手机,第一万次涌起了不顾一切去联系他的冲动。

“沈念,你睡了吗?”

她吓了一跳,瞬间从情绪里抽出身来。

“嗯,快睡了,怎么了?”

“我可以进来吗?”

还没等沈念回答,虞亦言已经掀开了床帘的一角。

“哈,你果然在哭。”

“哪有……”

“蛋糕有这么难吃吗?那可是我的拿手好菜!”

“是唯一会做的菜好吧?”

沈念气笑了。

“说真的,从吃饭那会儿我就看见你情绪不对了,怎么了?”

沈念看着坐在自己身边的姑娘,掂量该不该开口:虞亦言不像会关心别人的人啊,怎么……不过今天她一反常态帮学妹张罗生日,可能真的想改变自己吧。沈念沉了沉心,决定给彼此一个靠近的机会。

“我……想到了一个人。”

“男朋友吗?”虞亦言立刻说,“平常也没有见你提起啊。”

“已经……分开一段时间了。”

“这样……”亦言搂住了沈念的肩膀。她的体温比一般人高,披散的长卷发里散发着淡淡的玫瑰香,没有完全盖住千分之一的烟草味。两人静静地靠在一起,沈念有点被她的味道迷住了。

“他叫诸明。”沈念突然说,自己也吓了一跳。“他不同意我来这里读博,所以我们才……”

“诸明?帝都大学计算机系的那个吗?”

“你认识他?”

“听说过。你怎么会跟他在一起,他不是挺——”虞亦言放下了手,侧过身面对她。温馨的假象破裂了。

“你也觉得我配不上他,对不对?”沈念皱起眉头。

“不不不,你误会了,”虞亦言激动地说,“他确实名声在外,我也见过他一两次。但他……怎么说呢,ego过大,对自己不了解的事物没有任何敬畏之心,一点都不会尊重别人,怎么会有——对不起。”看到沈念的表情,虞亦言赶忙停住了话头。

“没事,我知道他平常总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太会交际,但那是有原因的。”

“除了狂妄自大还能有什么原因?”虞亦言嗤之以鼻。

“他……”沈念仔细端详那张好看的面孔,“你能保证帮我保密吗?”

“当然。”

“他……他有先天性听力障碍,错过了最佳矫正期,连带发音也有问题。所以,所以他不是很喜欢跟别人交流。”

“真的假的?”

沈念认真地点点头,虞亦言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你大老远跑来南城学言语矫正,不会也是为了……”

“没有没有,也不全是……”

“那就好。姐妹,为了那种男人真的不值得。我跟你说,我爸也是这样……”

虞亦言言辞激烈地劝她放下过去,沈念不住点头,心思已经飘到了别的地方。她想虞亦言大概从来没有过为别人妥协的经历,就觉得她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也许亦言平时的行为也只是无心之举,也许两人关系更近一步后,她能帮助亦言改掉坏习惯,阻止亦言糟蹋自己的身体。这样等疫情结束后,她们可以一起去爬山、逛街……

不一会儿,学妹也被亦言的声音吸引过来了。尽管已到深夜,她没有怪两人吵醒了自己,而是加入了亦言的行列,一起努力安慰沈念、批判诸明……

那晚,三个人挤在一张客厅的小床上,尽情释放被困在南城的孤独和恐惧。客气了小半年后,她们终于在彼此的言语中找到了温暖,找到了一起在疫情中走下去的勇气。

至少在那一刻,沈念对此深信不疑。

“救护车”到目的地后,她们连医院的大门都没进去。几个制服外套着防护薄膜的军人接走了学妹,司机又一路把两人拉到了密切接触者监测点。虞亦言一路上紧张得快要晕倒了,但沈念一点也不慌张。毕竟是这个专业的学生,她确信自己的语言能力没有问题,只是担心学妹。做检查的医护人员也是一言不发,只是递上了一张手写处方,表示学妹这样的病例肯定会优先处理,大概率会在一周内恢复健康,然后慢慢治疗失语症就好了。沈念这才安下心来。脑CT的结果一切正常,两人又坐着简陋的小面包车回了家,一路无话。

家里跟离开时没有任何差别。虞亦言一进门就飞快脱掉外套,拿着酒精喷雾一阵乱喷,然后又立刻跑进卫生间冲洗。沈念只是静静地坐在小餐桌旁,看着她慌乱的样子,绝望之中感觉有点可笑:两人好像刚送走孩子的离异父母。

尴尬倒还其次,关键是接下来该怎么办。沈念第一个念头是抓紧联系学妹的家人。现在交通管制,学妹远在西省的父母应该过不来,但他们有权利知道自己孩子的状况。说干就干,沈念拿出手机翻找,发现学妹并没有在三人小群里留过家人的联系方式。就在这时,房间里突然响起了iPhone的默认铃声。

沈念吓了一跳。她环顾四周,很快发现了餐桌底下的手机,应该是学妹落下的。沈念想起她发病前正好在打电话,可能是家人发现不对又来联系她。她俯下身,看见屏幕上闪着一个陌生的手机号,一时没想起前缀来自哪个省。

但沈念还是没有接到这个电话。伸手去捡的瞬间,虞亦言从浴室冲了出来,一脚把手机踢飞了。用旧的iPhone狠狠地撞在对面的墙上,立刻就不响了。

“你干什么?!”

“你干什么?她的东西还敢碰,不怕有病毒吗?”虞亦言只披着一条大浴巾,头发上的水珠噼里啪啦掉在地板上。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这个病不是靠病毒传播的,不然我们早就中招了。”

“那你说是靠什么传播的?”

沈念一时语塞。

“目前还没发现规律,可能是遗传因素,可能——”

“小心一点有什么不对的?”

虞亦言一手捂着口鼻,抄起酒精喷雾对着墙角的手机狂喷。

“你是不是还想把学妹房间的东西都喷个遍?”

“肯定的,个人物品烧了最好——”

“虞亦言!”沈念的火气又上来了,“学妹还没死呢!”

亦言回过头,好像被吓住了。

“你到底有没有感情啊?能不能考虑考虑其他人的感受?考虑考虑学妹父母的感受?这个世界不是围绕你一个人转的。我可是一路抱着学妹去了医院,你是不是也想把我赶出家门?”

虞亦言盯着地面,没有说话。

“哦,对了,你当然不会赶我走的。不然谁给你做饭,谁来打扫洗手间?一起住了大半年,你自己倒过几次垃圾?知道洗手池被你的头发堵过几次吗?知道居委会因为走廊里的烟味敲过咱家几次门吗?”

“都好久没抽过了……”声音小得听不见。

“我原来以为你只是娇生惯养、神经大条,没想到竟然这么冷血。如果我不在,你会不会看着学妹活生生咽气?”沈念的眼泪涌了出来。那个风风火火为学妹做蛋糕,靠在身边轻声安抚她情绪的虞亦言,还是眼前这个人吗?还是说疫情的考验太过残酷,求生本能终会压倒一切?

“对不起,我只是……”虞亦言蹲在墙边低声抽泣,捂着半张脸,五指插进头发里,什么都没说出来。

看到她的样子,沈念又心软了。她把更激烈的言辞咽回肚子里,等着硝烟一点点在空气中消散,又莫名其妙想起了正在分家产的离婚夫妇。也许她们真的会在家里画一条三八线,分一分锅碗瓢盆。

“沈念。”

“嗯。”

“对不起。我……我找你们合租确实是为了我自己。”

虞医院站起来,身子晃了晃,沈念抑制住了想去扶她的冲动。

“想看看我的房间吗?”

“不看,肯定很乱。”嘴上虽然这么说,沈念还是跟着她去了小间。门后挂着厚厚的隔音毯,沈念从来没有见过里面的样子。

掀开毯子的那一刻,她惊呆了。想象中脏乱差的景象并没有出现,小小的屋子被一张床、一个桌子和三个书架塞得满满当当。靠近小床的书架里全是口译书和厚重的多语词典,另外两个则整整齐齐码着一摞一摞笔记。书桌上摆着一套专业的同声传译工作台,三个话筒、两幅耳机。灰黑色的面板已经被磨掉了一层漆,几个按钮也早失去了当初的颜色。

这就是专业同传的工作间吗?沈念在心里感慨,怪不得学妹如此崇拜虞亦言。

“我原来的名字叫李亦男,”亦言轻声说,“我很小的时候,那个死男人就把我们母女俩抛弃了,我妈把所有的希望寄托在我身上。当时我拼了命地学习,成绩也一直很好。但你也知道,”她轻笑了一声,“在这个社会,成绩算个屁。”

沈念点点头。她太理解了。

“高三那段时间我研究了很久。想要出人头地,靠理科是走不通的:那些孩子五岁就会编程,初中就在做数学竞赛的题目,毕业也有资本走收入微薄的科研之路,我拿什么跟他们比?只有语言,只有语言是最后的出路。如果说数理化是一座越高越难攀登的山,语言就是一望无际的沙海。所有的资料都可以免费获取,所有的难题都有柔软的解答。尤其是同传行业,真正的一分耕耘一分收获,你能走到哪里,全凭你自己……”

没有那么容易的,沈念在心里说。同为语言专业,她知道后天双语者当好一个优秀的同传有多难。你要花掉所有的时间去磨练双语能力,以一种变态方式扭曲为单一语种而生的大脑,用刻意练习巩固神经元的连接,每时每刻都不能停歇。人的精力是有限的,选择了同传,就意味着要放弃……啊,她明白了。

“所以你才去‘面试’室友,只是为了自己不用在别的地方花费精力?”

虞亦言点点头。

“为了能早一点出头,我真的把清醒的每一刻都拿去练习了。疫情期间接到的工作也大多是深夜,一个人做整场同传真的是……你们看到的我时候,我都是筋疲力尽,没办法再去顾及人际关系,全靠本能在说话、行动。为了生活能持续下去,来南城前,我作了一个‘寻找最佳室友’的计划。我相信最高效的人际交往是利益交换。真正合适的两个人不是以爱、以善良为名相互磨去棱角,而是‘我天生不在意你的缺点,你也天生不在意我的缺点’。”

“所以你才以低房价诱惑我来?”沈念还是有种住家保姆的感觉。

“其实……”虞亦言抿了抿嘴,“你不是最佳人选,我完全可以找两个学妹那样的人来。我一看你就知道,你迟早会——”

“受不了你。”

“受不了我。”女孩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我错了,我不该把别人当工具。今天我实在是太害怕了,对不起。”

“唉,你为什么不早说呢?”沈念说,“大家都是语言专业,为什么不说出来好好商量一下?”

为什么,为什么不相信语言的力量呢?

“我不知道。”虞亦言哽咽了。

也许是做跨越语言的传声筒太久了,沈念又擅自为同伴想到了理由:亦言已经失去了表达自己的勇气和力量。她上前一步,在满屋的同传笔记中抱住了虞亦言。

“对了,既然不是最佳人选,为什么当时不拒绝我?”沈念想起在北京星巴克的初遇,虞亦言当场就同意让自己住进来。

“我——”

客厅的再一次响起手机铃声,打断了亦言的回答。

“可能是学妹家里打来的,我们快去接电话吧。”

沈念点点头,走过去捡起了墙角的手机。屏幕已经裂了,但触屏还管用。虞亦言接过来,按下了外放键。

电话里传出一个浑厚的女声,用缓慢的语调说着两人听不懂的句子,好像在念一本经过加密的诗集,对两人的问候也不予理睬。

“是……啊……星期……啊……电……妹……啊……”

有那么一瞬间,虞亦言以为这是一个机器合成的恶作剧电话。对方挂断后,她翻了一下记录,今天只有这个号码打来过,上午的通话记录有一个小时之久。

“学妹怎么会跟这种垃圾电话聊天——你没事吧?”

沈念满头冷汗,几乎站立不稳。她盯着虞亦言手里的手机,好像盯着什么怪物。

“沈念,怎么了,你别吓我……”

“电话后面这个人……是布洛卡失语症患者。”

虞亦言惊叫一声,手机瞬间从手里飞了出去。它砰得砸在厨房的水池里,再也不亮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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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编 | 宇镭

题图 | 动画电影《东京教父》截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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